地余烬 (第1/1页)

    陆衡的剑尖刺入最后一只影狼的咽喉时，禁地深处的黑雾终于开始溃散。

    血顺着剑刃往下淌，滴在碎裂的青石上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陆衡站在石殿残骸中央，青衫被血与尘土浸透，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往外渗血，却连呼吸都没乱。他抬手抹掉颊边溅上的血珠，目光扫过战场。

    影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周，黑雾残留的浊气还在缓慢消散。陆衡负剑而立，声音平稳：“清点伤亡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三个外围弟子，重伤七人。”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。

    顾衡川从他右侧三尺处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比陆衡略矮半头，肩背却宽了一整圈。黑发以深色发带束起，几缕碎发贴在额侧，五官锋利干净——眉骨高、眼尾微挑、鼻梁挺直，唇形薄而清晰。即便身上甲片裂了数道、血顺着缝隙往下淌，整个人仍带着一种锋利的俊朗。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，声音低而稳：“你肩上那道口子不浅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陆衡随手把长剑上的血甩干净。

    两人相识不过半年。半年前联盟镇压邪修时，顾衡川第一次与陆衡并肩，当时他二话不说挡下了一记偷袭，事后只丢下一句“下次换你挡”。从那以后，他们成了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道友。

    陆衡扫视战场。

    外围弟子中，一个脸带刀疤的中年修士正扶着伤员，动作利落却明显力竭。那人叫赵铁，筑基后期，负责后勤与接应，性子木讷，话少，却极可靠。他见陆衡看过来，抱拳道：“陆师兄，重伤者已暂时稳住，可撑到接应抵达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，一个年轻弟子正跪在同伴尸体旁，双手发抖。那弟子叫林小舟，才十七岁，炼气巅峰，第一次进禁地。他的脸被血和泪糊成一团，嘴唇哆嗦着，却死死咬着牙，没发出哭声。

    陆衡走过去，把一枚止血丹塞进他手里：“先服下。哭可以，但别耽误后事。”

    林小舟抬起头，眼神里全是茫然，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顾衡川走过来，拍了拍陆衡未受伤的那侧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很稳：“核心还没清干净。我刚才扫了一眼，石殿里还有残余禁制。”

    陆衡点头：“一起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半塌的石殿。

    殿内光线昏暗，空气里残留着刺鼻的腥甜。顾衡川抬手，体修特有的沉重灵力压下，把几处摇摇欲坠的石柱稳固住。陆衡则执剑在前，剑意如线，一点点探入地面与墙壁的缝隙。

    “左边第三块石板下有残留。”陆衡低声说。

    顾衡川应了一声，一拳砸下。石板碎裂，一团黑雾窜出，却被陆衡提前一步的剑气斩成碎片。

    “干净了。”顾衡川拍拍手，掌心还有未干的血，“这破地方，下次别再来了。”

    陆衡收剑：“任务完成就好。”

    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联盟接应的人到了。为首的是一名金丹修士，约莫四十岁，眉眼严肃，名叫周明远，负责此次禁地行动的统筹。他看了一眼战场，沉声道：“陆衡、顾衡川，辛苦。伤亡情况我已知晓，伤员与遗体由我们带回。”

    陆衡抱拳：“有劳周师兄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点头，目光在陆衡肩上的伤停留一瞬：“你的伤先处理。云岚真人已传讯，让你们尽快回宗门复命。”

    陆衡应下。

    顾衡川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粗陶酒葫芦，递到陆衡面前：“喝一口。体修的伤药酒，能压血气。”

    陆衡看了他一眼，没接：“剑修不宜饮酒。”

    “就一口。”顾衡川也不强求，自己仰头灌了半口，喉结滚动，“今天那只影狼要是再近三寸，我得少条胳膊。”

    陆衡侧目：“你当时在我右侧三尺，本该由我来。”

    顾衡川低笑一声，笑声在风里散得很快：“陆剑君，你总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    陆衡没有接话。他习惯如此。师父云岚真人教他时说过——剑者，当先人后己。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，从未想过质疑。

    接应的人开始搬运伤员与遗体。赵铁指挥着弟子，动作沉稳。林小舟被扶上飞舟时，还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伴，眼神空洞。

    陆衡负剑站在原地，直到最后一名伤员被抬上飞舟，才转身。

    顾衡川与他并肩往回走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，禁地的风从裂开的山壁灌进来，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。陆衡肩上的伤口在风中隐隐作痛，却被他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那一刻，伤口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波动。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衡眉心微微一跳，却没有声张。

    他只是握紧了负在身后的剑柄，目光望向更远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