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沈砚辞那边的传唤便如那春日里恼人的柳絮，绵绵密密地落了下来。沈砚辞似乎很是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，并不急着做什么，只是让人唤沈棠过去。有时是研墨，有时是听琴，更多时候，只是让他在一旁静静地坐着，看那双总是含着惊惧的桃花眼不知所措地乱转。

    这天傍晚，寒风飒飒，沈棠又被请了过去。

    屋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，烟气袅袅，将沈砚辞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笼得有些朦胧。他半倚在软榻上，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书，见沈棠进来，便指了指身侧的位置，声音温润得像是浸了水的玉：“棠棠，过来。”

    沈棠身子微微一颤，那声“棠棠”像是带着钩子，勾得他心尖发麻。他低着头，乖顺地挪步过去，却不敢真的坐得太近，只在离榻沿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双手绞着衣摆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怎么？怕我吃了你？”沈砚辞轻笑一声，放下书卷，伸手想去碰他的脸。

    沈棠下意识地想躲，可想起这半月来的“规矩”，硬生生止住了身形，只是睫毛颤得厉害，像濒死的蝶。

    就在沈砚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丫鬟压低的通传声：“夫人……您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帘拢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掀开，动作并不急切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。

    沈棠浑身一僵，猛地回过头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的，正是沈夫人。

    自从那件事发生后，这是沈夫人第一次踏入听雪轩，也是第一次正眼看沈棠。

    沈棠的脸色瞬间煞白，膝盖一软，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，声音细若蚊讷：“母……母亲。”

    沈夫人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沈棠身上。那眼神并不像沈砚辞那般带着戏谑的玩味，也不像对待下人那般轻蔑，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——有痛惜，有尴尬，更多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躲闪。毕竟，这孩子是她亲手养了十六年的，哪怕如今身份尴尬，那份长达十六年的情分，终究不是假的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在看到沈棠那张苍白惊惶的脸时，将话咽了回去。最终，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藏着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沈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地上凉。”

    沈棠不敢起身，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沈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更添了几分酸涩。她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沈砚辞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：“辞儿，母亲听说你近日身子不爽，特意来看看。没成想……棠棠也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她特意在“棠棠”二字上顿了顿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，神色有些微妙。她并没有像对待外人那样呵斥沈棠，反而下意识地替他找了个台阶：“既然都在，那便一起坐坐吧。棠棠，你起来，别跪着了。”

    沈棠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，却依旧垂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沈夫人走上前，在沈砚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沈棠。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孩子，如今在亲生儿子面前这般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模样，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棠棠瘦了。”沈夫人突然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，“最近……在这得可还习惯？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
    沈棠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他没想到，沈夫人会问出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沈砚辞靠在软枕上，神色未变，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，目光在沈棠身上转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母亲放心。”沈砚辞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语气淡淡。

    “棠棠很乖，儿子……很喜欢他的。”

    沈夫人闻言，神色一滞，随即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嘱咐沈砚辞顾着些身体。

    屋内的气氛，变得愈发微妙起来。

    “棠棠，好孩子，多顾着些你哥哥身体，母亲还有事就先走了”

    随及站起身出了门。

    沈棠垂着头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
    方才沈夫人离开时那句“多顾着些你哥哥的身子”，像是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他想起这段时日沈砚辞在府中养病，鲜少出门，连下人都说这位大公子性子冷清，不好亲近。可他自己来这半月，却从未见过沈砚辞对谁发过脾气。

    甚至连方才母亲在时，他也只是淡淡接了话，从未说过一句重话。

    “棠棠？”

    沈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方才更轻了些，带着几分不确定，“你是不是……还在生我的气？”

    沈棠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沈砚辞已经坐回了软榻上，手里捏着那卷书，却没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棠脸上，眼神清澈而干净，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，不带一丝杂质。那里面没有戏谑，没有玩味，只有一丝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委屈的茫然。

    “母亲她……”沈砚辞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她一向疼你，方才那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是我不好，是我不该让你在这儿待这么久，惹她误会。”

    沈棠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沈砚辞会嘲讽他，会羞辱他，会用那双看似温润实则冰冷的眼睛，将他方才在母亲面前那一点点可笑的“体面”撕得粉碎。

    可他唯独没想过，沈砚辞会这样说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”沈棠下意识地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
    沈砚辞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，像是春日里掠过湖面的风，转瞬即逝，却让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鲜活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，“我还以为，棠棠你生我气了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拿起书卷，却没有翻开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，抬起头看向沈棠：“你饿不饿？我让厨房备了些点心，你要不要尝尝？”

    沈棠摇了摇头：“不饿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沈砚辞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空着的砚台上，“你帮我研墨好不好？方才那卷书，我还没有看完。”

    沈棠看着他那双眼睛，那里面的神色太过干净，干净到让他生不出半点防备。他想起这半月来，沈砚辞召他过来，不过是让他研墨、听琴，或是静静地坐在一旁。他从未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，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。

    或许……真的是他想多了。

    或许沈砚辞，真的只是身子不好，性子冷清了些，却并非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沈棠听见自己说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案前，拿起墨锭，在砚台上缓缓研磨。墨香渐渐弥漫开来，混着屋内淡淡的苏合香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
    沈砚辞重新拿起书卷，这一次，他是真的在看。偶尔翻过一页，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沈棠磨着墨，偶尔抬眼，便能看见沈砚辞垂着眼睫，专注地看着书中的样子。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无害。

    沈棠看着看着，心里那点紧绷的弦，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想，或许沈砚辞真的不是坏人。

    窗外，日影彻底沉了下去，暮色四合，将屋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里。屋内灯火昏黄，墨香袅袅，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。

    沈砚辞翻过一页书，眼角的余光落在沈棠专注磨墨的侧脸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